懷俄明驚魂記

本來不太想寫在懷俄明的故事,不過隨著時間記憶開始模糊,趁有印象來分享一下這段可怕的經歷。
▋飛美國
去年2018年底,匆忙地在臺灣AIT通過移民面試,收到簽證後和朋友開心地去宜蘭玩了一趟,當時很突然地告知朋友們我要離開臺灣,真的很抱歉讓大家感到錯愕,這一次冒著很大的風險,也早已知道要辛苦很長時間,不想要麻煩家人朋友為我擔心,也沒告知家人,前一晚跟媽媽吃過飯後,隔天由好朋友帶我們去機場,就這樣去了美國。
到了舊金山,我們便在機場轉機,而後便搭著小飛機飛到了傑克森懷俄明,由公公開車載著我們到他住處,抵達時已屆傍晚,身心俱疲的跟公公吃飯,窗外白雪皚皚,我們依偎在先生前一陣子住過數個月的小房間入睡。
▋白色聖誕節
當初先生說,來美國很重要的第一件任務,是要跟阿公、阿嬤過聖誕,公公的父母年屆耄耋,除了行動不便、阿公的大腦也因為阿茲罕默症識人困難;阿嬤因為帕金森導致肌肉控制困難、藥物也導致她喪失味覺,手部的關節炎讓阿公阿嬤連扣釦子都非常困難,看到他們在大雪中搭車三、四個鐘頭去蒙大拿,再由公公開車四個多鐘頭從懷俄明去接他們,這樣吃盡苦頭要跟兒子和孫子團聚,真的讓人十分心疼。
那個時候,其實我是感覺非常幸福的,沒有想過,這個世界上原來有這麼和藹祖父母,太過浪漫了而感到非常不真實。阿嬤是一個非常溫柔浪漫的女性,有著虔誠的宗教信仰,不僅堅強獨立、不愛麻煩別人,更令人憐愛的是她對聖誕節的浪漫想像,親手做美味的南瓜派和餅乾、巧克力,看著白雪皚皚中,街道房屋的聖誕裝飾,她發出的那些讚嘆,對於老年行動不便的丈夫,那種溫柔、呵護和疼愛,真心覺得很美。公公也意外地買了大家很多聖誕禮物歡迎大家相聚過節。
然而在聖誕節過後,祖父母回去了家鄉華盛頓,噩夢也才開始。
▋長達三個多月的冷暴力
因為川普的政策導致國土安全局有一陣子都停擺,遲遲收不到社會安全碼,在美國不能找工作、不能有帳戶、沒有駕照、沒錢、沒車、毫無自由可言,先生說公公很歡迎我們跟他住在一起,但當地的租金非常高,於是乎我們就開始了數個月的「打工換宿」,先有個地址拿到證件為主。
所謂的「打工換宿」,就是我一早起床要餵狗、做早飯、泡茶泡咖啡、午飯、有時候要做晚飯、洗碗、打掃廚房、客廳、飯廳、客房、廁所、接待照顧房客、洗衣服、倒垃圾。別懷疑,雖然我的工作一堆,先生要負責的工作更是不少,當時非常感激公公願意暫時收留我們,只要有工作我就會盡力完成,畢竟在美國的生活費十分恐怖,沒有拿到文件更是雪上加霜。
剛開始在懷俄明,有很多事情要適應,先生說懷俄明是鄉下、生活單純,暫時對我來說相對比較容易;而公公是長年孤僻的一位工作狂,除了高壓長時間的工作、不苟言笑,也非常情緒化。在懷俄明的三個月中,除了命令和抱怨,我們幾乎沒有機會溝通,看他總是怒意滿身、不發一語,在大雪中突然把我們載去鳥無人煙的雪地飆車發洩他的情緒,黑暗中往我和先生的窗戶丟雪球嚇得我尖叫連連,或是半夜播放震天動地的搖滾音樂去宣洩他的寂寞和憤怒,就是把家裡弄得很髒亂來表達他的任性。
公公完全不做任何家務,會把生意不順遂的產品在我打掃了兩個小時之後,一整片灑滿廚房桌面,命令我和先生去做軟硬體測試;或是在我煮完飯後,把髒衣服和書房垃圾倒在廚房叫我收拾。當大雪壓的房屋嚴重漏水,我們剛清掃完滿地的汙水和毛巾,高大的公公便一把把廚房屋頂的材料扯開,滿地的水桶、布料和行李箱都蓋滿噴出的油漆和建材碎屑,煩躁的公公一把弄碎了烤箱的玻璃鏡面,害怕的我們便開始多次清潔地面。
噩夢無止無盡,當我和先生因為乾燥的氣候每天留著鼻血,肌肉痠痛的勞動時,我們也完全沒有自由,公公家周遭都是一望無際的森林和大雪,窗外都是凶猛的駝鹿,要出入小鎮只能搭公公便車,因為車內空間有限,公公會把他個人沉重的外套、背包、電腦,在我坐定後,往我身上塞,有時候甩在我腿上,在家也只能看他臉色忍受他的脾氣,連去院子透口氣都很困難,零下十幾度實在太冷了,沒有醫療保險也沒有感冒的權利。
你能想像一位女性,當她需要衛生棉時,必須要拜託先生請公公開車,去到鎮上才能獲得的那種悲哀嗎?在懷俄明的日子毫無尊嚴可言,公公還會向陌生的房客介紹我為:「偷偷跟他兒子結婚的中國女人。」要不是自己當下真正的一無所有(沒有錢、沒有帳戶、沒有身份、沒有車、沒有電話也沒有手機訊號、沒辦法走路逃走、筆電也壞掉),老公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父親是這麼難以相處(老公一生都非常習慣公公的冷漠和脾氣,再痛苦他因為愛父親也可以忍耐),加上被趕出去當下只能死路一條,不然沒有理由我會保持沉默、一再忍受這個老男人的輕視和侮辱。

好不容易等到公公出差時,我們可以去鎮上學習做陶瓷透透氣,算是那陣子我們生活中唯一的娛樂,微小的幸福得來不易,但日復一日的困在大雪中,沒有人可以說話,只看的見鄰居的狗,卻完全看不到鄰居,那種荒涼的寂寞和害怕,讓前一陣子痛失愛犬的先生堅持我們要再養一隻狗,可是我們手頭非常拮据,我們把錢都存在未來買車、租房,雖然非常擔心養狗帶來的壓力,可是不忍先生備感心痛,我們也非常寂寞需要狗狗的陪伴,便養了布魯諾。

▋駝鹿驚魂
養狗帶來的挑戰,除了花很多錢,狗狗調皮搗蛋去破壞公公的黑膠播放器、汽車安全帶等各種大大小小的物品,便讓已經關係緊張的我們處境更為艱困。調皮的布魯諾也憑著初生之犢的勇氣去逗弄巨大的駝鹿,每每我跟先生都要在大雪中找牠,擔憂牠因為駝鹿或山獅子而喪命,開者貨卡逼退駝鹿,把狗狗救上車,幾次下來,結果卻是公公的狗老林肯被駝鹿踢了好幾腳。

那時天亮不久,雙眼濛濛的下樓餵狗,順便讓狗狗出去上廁所,而後可以一塊上樓補眠。本來是個清爽豔陽的春天,即便雪覆蓋遍地,還是露出些許土壤。後來,耐不住狗狗們精神百倍,只好下樓讓他們去遛遛,開門後布魯諾早不見蹤影,老林肯則吵著上廁所,殊不知一開門,一陣淒厲的狗吠,十分嚴肅。
我擔心在外的布魯諾,不曉得會陷入什麼危險,猜想是不是被樹枝夾住腿,走遍暫住的大房子、大窗戶,處處死角什麼都沒有看到,耐不住擔心,鞋子一穿要從車庫出去找狗,誰知林肯自己開門尾隨在我身後,車庫門外樹下就是對峙的布魯諾和巨大駝鹿。
林肯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平時完全懶得出去,今天竟然暴衝去駝鹿腳底下對駝鹿狂吠,布魯諾見狀快速逃遠,受到驚嚇的駝鹿,舉起前足,先是給他一次雙前足踢,又半瞎又半聾的林肯,被這一踢徹底嚇壞了,我在車庫隨即一陣慘叫,林肯呆駐在原地,正好給了駝鹿一次機會再一陣雙前足踢。
我的慘叫聲連半聾的林肯應該都聽到了,他開始步履蹣跚的往車庫移動,我一把抓住他,進到屋內後,從沒見過林肯全身害怕顫抖不已,全身沒有一處不是震動,我開始一邊安撫他一邊叫醒熟睡的先生,也開始淚眼婆娑,也無暇顧及還在院子繼續咆哮駝鹿的布魯諾。
先生跟我開始檢查林肯的背和軀幹,是否因疼痛呻吟,林肯也因為移動困難,連眼前的餅乾都沒有力氣吃,先生打了電話給獸醫和公公,公公對於林肯的驚魂記,電話那頭竟說:「不用浪費錢去看醫生。」,我跟先生對他的反應感到非常冷漠,也顧不及金額大小,因為是週末原本的獸醫沒開業,馬上聯絡上了新的獸醫,給了林肯多兩顆止痛消炎後,我趕緊把林肯抱上小貨車,布魯諾也隨即跟上,先生帶著我們緊急趕去獸醫院急救林肯,好險牠運氣好,沒有內傷。

▋深夜大雪驚魂
而後,因為天候太差,有次預訂的房客們在傍晚時車困大雪,車子卡在山路裡打滑,先生開著車下去幫助他們,結果我們一整行人反倒被當天來剷雪修屋頂的工人們搭救,當房客說這裡上坡太可怕了,在山下堅持要退房,我們以對方安全考量第一時間就跟他們道歉並退款,沒想到黑夜中我跟先生反而上不了坡,這時夜深也沒有人會來搭救我們了。夜晚的森林中完全沒燈,我們在貨卡中每一發動前進,就自動後滑數尺,先生說這樣下去太危險,不小心車子會摔下山,要我們走路回去,但黑夜中沒有手電筒,我們當下又餓又渴,若是大雪中摸黑走山路回去,若沒被凍死,碰到駝鹿我們也小命不保,我只好請先生堅持發動貨卡,好不容易身心俱疲的冒著生命危險回家,沒想到先生打電話跟公公說明退房的事情,公公完全不顧我們和房客的生命安危,無理的責怪我們害他損失收入。
之後的時間,都是在嚴重漏水的屋子中惶惶過日,待公公回來,怕他心情不好,不管雙手有多冰冷,也堅持去接送他之前,讓我先把家裡掃好,也把貨卡擦乾淨(有兩隻大狗的家,沒有天天掃,滿地就都是土和毛),沒想到去機場接機後,公公不但憤怒家中漏水把氣全出在我和先生身上,怪我幫他洗車,泥沙在貨車上被毛巾擦拭的痕跡他覺得是刮傷他的車(毛巾哪有可能刮傷貨車烤漆?狂風暴雪的飆沙,嚴峻天氣的駕駛才是危機吧?)
公公完全不在乎我們幫他做家務、經營租賃工作、照顧他的狗,煮飯給他吃、幫他軟硬體測試產品、為了陪伴他和阿公阿嬤忍受可怕的天候和野生動物,出差一回來就責怪老公說要我們付房租,這個錢和那個錢要付清楚,出去吃飯就故意點超級貴的食物、喝很多很貴的酒叫先生平分,或是叫先生付超市的帳單洩氣。
等一下! 說好的打工換宿呢?在我們每一天的身心俱疲底下,公公一直在計算我們可以幫他免費工作、任勞任怨、發洩情緒,又可以壓榨我們的收入存款,最後翻臉不認帳開始要先生把房租還他,先生提出他的想法指出他違背我們的信任,公公就冷冷地說你不開心你走阿?我有叫你住這嗎?這些日子把我們折磨得不成人形,還把先生哄哄拍拍,然後自己又顧自出差旅行去了。
▋精神潰堤
本來保持支持與沉默的我終於忍不住對先生開始發難,不是說來慶祝聖誕的嗎?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爸住了?我們還要在大雪中被軟禁奴役多久?、我畢生的積蓄何時能還我?先生開始安撫我說,我們就待到九月份再看看阿,忍無可忍的我開始間歇性的情緒崩潰和夢到自己數次自殺,加上因為眼睛過敏腫成乒乓球大小被送急診等等,真的覺得不如死一死更乾脆,我跟先生說,我們四月前一定要搬走,你要碼錢還我、我們離婚我要回臺灣,不然我就在懷俄明自殺,你等著幫你老婆收屍,這一發難,原本跟我一樣受盡公公精神折磨的先生也精神崩潰,但我知道不是先生的錯,他沒辦法意識到除了他自己,沒有任何人能忍受他那傲慢、冷酷、勢利的父親,以及懷俄明無望的漫天大雪。
2019年4月逃離懷俄明,飛到杉磯拜訪他姨丈+買車、開車到舊金山幫他外公慶生,然後到俄勒岡找地方住,我們數不清吵了多少次架,流浪多少臨時旅館,流了多少眼淚,多少次聲嘶力竭….都只為了堅持要獨立。當我們在流浪找地方安頓的時候,公公還打電話來,騙先生把話筒拿給我,對我罵髒話,我從沒對他講過一句不尊敬的話,他竟然罵我?當下我又委屈的氣哭了,現在對他的人品已完全不抱期望,少了我們做牛做馬,公公對他個人習慣奢侈的生活本來也是財力不支,當月公公唐突的決定要把房子賣掉,為了他個人方便,便叫我們數日內開車幾十個小時往返懷俄明把我們的東西全拿走,那時我們在俄勒岡還找不到地方住,焦頭爛額之餘,公公還丟老林肯給我們照顧,因為他要找女友去越南旅行。
那段日子太恐怖,不曉得我們怎麼撐過來的,我的先生需要我,我也需要我的先生,不論現實多可怕,我們沒有放棄彼此,現在還是彼此照顧著,非常恩愛的好好活著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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